莱美药业:论文、远期随访队列分析、后续试验登记

2026-10-28 13:42:067℃

一名56岁的晚期卵巢癌患者,走到了现代医学的悬崖边。

她的临床编号是 T01001,确诊 IVB 期卵巢浆液性癌,已经经历多线全身抗癌治疗,病情仍在进展。

无药可用之际,她入组了一项特殊的一期临床试验。
医生在影像引导下,把穿刺针直接扎进肿瘤,注入一种装载亚铁离子的碳纳米颗粒混悬液(CNSI-Fe)。

单看注射病灶直径,试验期间的最佳评价只是“疾病稳定”,论文记载直径变化为
+4.7%。

转折发生在后续治疗中
注射治疗结束七个月后,她接受紫杉醇、卡铂及贝伐珠单抗相关方案,随后用贝伐珠单抗联合 PARP 抑制剂维持。
随访影像显示完全缓解(CR),末次随访时仍存活,总生存期超过36个月。
这段病程提示了耐药重敏的可能,也留下了一个问题:后续联合治疗与局部注射,各自贡献了多少?

2026年10月,随着四川大学华西医院王永生教授团队与湖北恩施州中心医院黄楚鹰博士团队在 Nature 旗下顶刊《Signal Transduction and Targeted Therapy》(STTT)正式发表全球首个铁死亡诱导剂人体一期临床试验主论文,以及此前6月在《BMC Cancer》披露的远期随访队列,这项被称为“给肿瘤打一针铁水、让癌细胞生锈死掉”的中国原创研究,引起了海内外科技媒体与肿瘤学界的关注。

▲ 2026年10月1日,华西医院与恩施州中心医院等团队在《STTT》正式发表全球首个铁死亡诱导剂(CNSI-Fe)人体I期临床试验结果。


01把百年“废水处理反应”,搬进人类肿瘤内部

在海外科技媒体
Interesting Engineering
和《南华早报》的报道里,这项技术被概括为一个极具反差感的故事:中国科学家把处理工业废水一百多年的化学反应,改造成了摧毁癌症的武器。

这并不是夸张的修辞
它的底层化学逻辑,正是1894年由化学家亨利·芬顿提出的芬顿反应(Fenton reaction)。

在污水处理厂里,工程师向废水中投加亚铁离子()和过氧化氢(双氧水,)。
两者一碰面,就会发生剧烈的链式氧化反应,释放出自然界杀伤力极强的活性氧,羟基自由基(),把水里顽固的有毒有机物直接劈碎。

而在肿瘤生物学家的眼里,癌细胞内部恰恰是一个天然的“高浓度双氧水车间”。

因为癌细胞生长极其贪婪、代谢极度亢进,它们内部产生的过氧化氢远比正常细胞多得多。
既然癌细胞自己囤积了满屋子的“火药”(过氧化氢),如果能往肿瘤里精准扔进一把“火柴”(高浓度亚铁离子),会发生什么?

答案是触发一种在2012年才被正式命名的死亡方式,铁死亡(Ferroptosis)。

恩施州中心医院黄楚鹰博士用了一个极其通俗的比喻来解释它与传统疗法的区别:传统的化疗和放疗,诱导的是“细胞凋亡”,相当于“拉闸停电”,触发细胞预设的自杀程序;
但晚期癌细胞非常狡猾,它们早就把自杀开关给拆了(比如发生
TP53
基因突变),你怎么拉闸它都不死。

而铁死亡完全不走寻常路
它通过铁依赖的脂质过氧化损伤细胞膜,直接把癌细胞膜上的脂肪(磷脂)氧化得像“存放太久而酸败、生锈的油脂”一样。
细胞膜一旦“生锈”穿孔,整个癌细胞就会从物理化学层面上彻底崩溃。

问题在于,如果直接往血管里打铁剂,铁离子还没走到肿瘤,就可能造成正常组织的氧化损伤。

中国科研团队的聪明之处,在于做了一个“老药巧用”的工程学嫁接:他们拿临床上早已广泛用于手术淋巴结示踪的纳米炭混悬液作为“海绵载体”,把注射用硫酸亚铁吸附上去,制成粒径约 199.4 纳米的复合物
CNSI-Fe。
通过B超或CT引导直接打进肿瘤内部后,纳米炭像锚一样死死卡在肿瘤组织里,把高浓度的亚铁离子锁在局部,促进局部的“生锈”反应,并力求减少全身毒性风险。

02剥开“84.2%控制率”的光环:一针下去究竟发生了什么?

当这项研究在社交平台上传播时,最抓人眼球的数字无疑是:84.2% 的疾病控制率(DCR)。

但作为严谨的读者,我们必须先给这个数字泼一盆冷静的清水。
在肿瘤临床试验里,有两个极其容易被外行混淆的指标:

客观缓解率(ORR)
:肿瘤实打实缩小达到一定比例(通常直径缩小30%以上)甚至消失。
疾病控制率(DCR)
:除了肿瘤缩小的人,把“肿瘤暂时没继续长大(疾病稳定,SD)”的患者也全部算进去。

翻开《STTT》的正式论文,这 19 名入组患者全部是走投无路的晚期难治性实体瘤(多数已是 IV 期转移)。
在从 30 毫克到 150 毫克的爬坡测试中,药物展现了良好的安全性,甚至直到最高剂量 150 毫克也没有触及最大耐受剂量(常见不良反应主要是 89.5% 的患者出现注射部位疼痛、52.6% 出现血压升高以及短暂的血清铁升高)。
90毫克组有一名患者发生剂量限制性毒性,包括3级注射部位疼痛与4级高脂肪酶血症。

但如果单看疗效硬指标:以打针的那个病灶计算,19 人里显著缩小(部分缓解)的只有
2 人(ORR 10.5%),另外 14 人是停止长大(SD),加起来才有了
84.2%
的局部疾病控制率;
如果算上全身没打针的转移灶,全身客观缓解率更是只有
5.3%。

如果故事只到这里,这不过是一款“能把局部肿瘤暂时按住、但很难让它缩小”的姑息性局部疗法。

然而,当研究团队拿着 CT 影像和长达三年的随访表去复盘时,他们发现自己差点被传统的肿瘤测量标准给骗了!

在发表于《BMC Cancer》的追踪研究中,医生们指出:许多打过针的肿瘤,从外面量直径确实没怎么变小(比如开头提到的卵巢癌患者 T01001,试验期间仍被评为疾病稳定),但切开影像一看,肿瘤中心已经发生了大面积的液化坏死!就像一个外表还撑着的橘子,里面的果肉其实已经被“铁锈风暴”掏空了。
不过,影像坏死本身不能证明人体内已经发生铁死亡,也不能直接等同于生存获益。

更让临床医生震惊的,是接二连三出现的“耐药逆转”现象。

03王炸般的发现:为什么一针局部纳米铁,能唤醒全身失效的化疗药?

在 19 名多线耐药的绝境患者中,竟然有
4 人(21.1%)在打完
CNSI-Fe
出组后,重新对原本已经耐药的药物或后线挽救方案产生了罕见的深度响应,总生存期达到
28.9 到 36.2 个月!

除了开头那位7线耐药后肿瘤完全消失的卵巢癌女士,另外三个病例也呈现出值得进一步研究的转归:

“癌王”胰腺癌绝处逢生(Case 3)
:58岁男性,IV期胰腺导管腺癌伴肝转移。此前两线标准全身化疗(含吉西他滨、白蛋白紫杉醇、奥沙利铂、伊立替康、替吉奥)全部耐药失败。打完两针 30 毫克
CNSI-Fe
后,肿瘤内部中心坏死;出组1个月后重新用回含伊立替康脂质体+替吉奥的方案,原本耐药的肿瘤竟然迅速缩小达到部分缓解(PR),作为极度凶险的三线晚期胰腺癌,他活过了
28.9个月!
打一处淋巴结,全身转移灶重敏(Case 4)
:45岁女性,IV期外阴肌上皮瘤样肿瘤伴多发转移,两线含铂化疗失败。医生只给她腹股沟的一个转移淋巴结打了不到 48 毫克
CNSI-Fe,这个淋巴结直接完全消失(CR)。1个月后当她重启之前已经失败的“白蛋白紫杉醇+顺铂+贝伐珠单抗”去对付盆腔里根本没打过针的远处转移灶时,全身病灶竟然重新敏感并长期稳定,生存期达
30.0个月。
创造手术根治机会(Case 2)
:62岁难治性晚期甲状腺癌女性,碘放疗与靶向药耐药后接受两针注射,颈部靶病灶完全消失;13个月后启用靶向药仑伐替尼,残存病灶大幅退缩,直接赢得了根治性手术清扫的机会,达到无瘤状态,总生存期超
31.8个月。

而且这绝非孤例
论文披露,在随后启动的多中心 Ib/IIa 期扩展试验(CTR20243192
/
NCT07433283)前
45 名患者中,研究团队又在肺腺癌、神经内分泌肿瘤和恶性黑色素瘤患者身上,新捕捉到了
3 例同样的耐药重敏现象!

为什么往局部肿瘤里打一针铁,能把全身癌细胞的“耐药装甲”给卸掉?

这恰恰触及了过去十年肿瘤学界最核心的一个底层发现。
早在2017年,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团队就在《Nature》发文揭示了一个细胞生态学的秘密: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
那些在多轮化疗和靶向药轰炸下幸存下来的“耐药持留癌细胞(Persister cells)”,为了关闭凋亡开关、练成“金刚不坏之身”,必须付出惨重的代谢代价,它们会变得极度脆弱、极度依赖胞内的抗氧化系统(尤其是 GPX4 酶和谷胱甘肽)来防止自己“生锈”。

部分耐药持留癌细胞,可能对铁死亡相关干预更为脆弱。
这种实验发现能否用于筛选患者,仍待验证。

基于这一原理,华西与恩施团队结合已有文献和间接观察,提出了
CNSI-Fe
影响耐药的四种机制假说;
这些过程尚未在本试验患者中得到直接分子验证:

拔掉癌细胞“抽水泵”的电源
:耐药癌细胞之所以不怕化疗,是因为它们表面长满了叫作 MDR1(P-糖蛋白)的跨膜外排泵,化疗药一进门就被它像抽水机一样泵出去。而
CNSI-Fe
引发的铁死亡风暴可能损伤线粒体、减少 ATP 供应,并抑制外排泵功能,从而可能增加部分后续药物在细胞内的积累。
抽干“解毒水池”
:铂类化疗药失效的另一个原因是癌细胞里囤积了大量还原型谷胱甘肽(GSH),专门捆绑铂离子解毒。亚铁离子引发的氧化风暴可能消耗 GSH,给残存癌细胞制造了一个极其脆弱的“空窗期”。这可能为后续治疗创造机会。
精准斩首“耐药老巢”
:铁死亡完全绕开失灵的 p53 凋亡通路,可能通过脂质过氧化损伤部分耐药细胞群(克隆修剪)。
可能的“肿瘤疫苗”效应
:这是解释远处病灶变化的一种假说。局部肿瘤发生剧烈的铁死亡坏死时,可能释放肿瘤抗原(TAAs)和危险信号(DAMPs),相当于在体内打了一针原位疫苗,并可能影响巨噬细胞极化和

T细胞去围剿远处的残敌。
04冷静审视与未来:从“独行侠”到抗癌“破壁者”

在海外社交平台 X 上,这项研究引发了肿瘤学界与生物医药分析师的深度碰撞。

生物科技分析机构
@AponiaAnalytics
与血液肿瘤专家
@DrAlexEhsan
博士在讨论中一针见血地指出:中国团队的这项一期临床,标志着“铁死亡”终于走出了实验室的培养皿,跨进了人体临床的大门;
但接下来的核心瓶颈,将从“能不能在人体内安全诱导铁死亡”,转向“究竟哪些肿瘤具备特定的脂质与抗氧化脆弱特征(如 GPX4、FSP1 通路),最值得挨这一针”。


▲ 血液肿瘤医生 Dr. Alex Ehsan 在 X 平台探讨 CNSI-Fe 制造瘤内富铁微环境的潜力与精准生物标志物筛选方向。

难能可贵的是,华西与恩施的研究团队在《BMC Cancer》论文中也展现了极高的科学诚实度。
他们讨论了
5 种潜在的混杂因素供学界审视:比如部分患者是否存在停药洗脱期(Drug Holiday)带来的自然恢复?
后续联合用药中其他药物的独立贡献有多大?
局部大肿块坏死减荷后是否本身就能减轻全身免疫耗竭?
以及由于一期试验未强制要求二次穿刺,目前还缺乏打针前后人体组织配对的分子直接证据。

这些悬念,正在迎来更大规模的检验
目前,一项登记预计招募54名患者、覆盖国内约 10 家医院的 Ib/IIa 期多中心临床试验(NCT07433283),以及联合放疗等探索研究已经在紧锣密鼓地推进中。


▲ 在 ClinicalTrials.gov 登记并正在招募中的 CNSI-Fe 后续 Ib/IIa 期临床研究(NCT07433283)。

回看整个事件,如果有人告诉你“发明了一种打一针就能取代手术和化疗的神药”,那一定是骗人的标题党。
瘤内注射天然受限于病灶必须能被穿刺针安全够到,单药让肿瘤直接缩小的比例也依然有限。

这项研究令人热血沸腾的科学增量在于:它为人类对抗晚期癌症最绝望的“多药耐药”,推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过去几十年,我们总想发明一把更锋利的锤子去砸开耐药肿瘤的硬壳;
而中国科学家的这次尝试提示,或许我们只需要用一点点传承百年的基础化学智慧,先往坚固的堡垒里注入一场“生锈风暴”。
当耐药癌细胞引以为傲的防线从内部锈蚀崩塌时,那些部分原本已经失效的常规抗癌药,或许有机会再次发挥作用;
这仍需要更大规模的对照试验检验

资料来源:一期临床主论文、远期随访队列分析、后续试验登记。

关于莱美药业这个药的价值看到一篇感觉是挺专业的解读,分享给大家,原文公号涌现之门。如果大家还有好的解读希望多分享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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