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引子:一场没有PPT的对话
2026年5月20日,杭州。
梁文锋坐在一群人面前,聊了三小时四十四分钟。
没有PPT,没有报表,没有那种“请看下页”的仪式感。他就像在客厅里跟朋友聊天,偶尔顿一顿,想一想,然后接着往下说。
但这场“聊天”后来被整理成了近三万字。我读完第一遍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念头——我们可能从头到尾都猜错了DeepSeek。
它不是一家AI公司。至少不完全是。
它不像一个典型的开源项目。甚至,你说它为了赚钱吧,它的定价逻辑又让你觉得哪里不对。
它更像是一个关于“如果AI这个饼大到谁也吞不下,那我们应该怎么活”的思想实验。
而梁文锋,就是这个实验的主理人。
一、愿景这个东西,挂在墙上就死了梁文锋聊起二十年前的事。
他说自己年轻时候特别崇拜杰克·韦尔奇,就是通用电气那个传奇CEO。现在回头看,韦尔奇说的大部分东西可能都过时了,但有一句话他始终认——
管理一个大公司,靠的不是规章制度,靠的是愿景。
然后他补了一句,几乎像是对着满屋子悬空的标语翻了个白眼:“愿景不是挂在墙上的,愿景是你怎么做,不是怎么说。”
DeepSeek没有成文的使命宣言,没有那种印在员工手册第一页的口号。梁文锋说得更直接:“我们是没有组织的。”
你听听这话,像不像一个叛逆的高中生在跟教导主任抬杠?
但我后来琢磨了一下,他说的“没有组织”其实有两层意思。一层是字面上的——没有那么多层级、流程、汇报关系;另一层是——组织这个东西,不是设计出来的,是长出来的。一群人朝着同一个方向自己走出来的轨迹,就是组织。
那问题来了。没有KPI,没有考核,没有汇报线,靠什么转?
靠共识。
梁文锋原话说得很实在:“可能我们公司每个人对这个愿景的理解也不一样,每一个人心里的愿景都是有差别的,但是在一个大的方向上是一致的。”
这个“大的方向”是什么?他用了两次“对这个世界非常大的善意”。
说实话,在2026年,从一家AI公司创始人口里听到这个词,你是会愣一下的。这个圈子里的口号我听太多了——“用AI改变世界”基本已经成了标准开场白,后面的潜台词永远是融资、估值、退出。
但梁文锋接下来说的话,让我觉得他可能是认真的:“最开始的几十个人完全没有想过说我要赚多少钱、我要上市、我要怎么样。如果他这么想,他就不会来。”
他不是在念稿子。这种话说出来,如果没有那个事实打底,听起来会特别假。但DeepSeek这两年的轨迹,好像确实没法用别的方式解释。
二、克制不是美德,是算计你要问DeepSeek有什么秘密武器,梁文锋给了一个特别反常识的词:克制。
而且他没完没了地提。原话是:“你不克制,你就做不成。”“你越克制,越有可能做成。”
乍一听像个佛系鸡汤。但他说着说着,露出了背后的逻辑,我听完觉得这人是真的算过账的。
他打了个比方:
AI这个盘子太大了——可能大到占全球GDP的百分之十,甚至更多。你说你想独吞?历史规律摆在那儿,你一定会被围殴。这不是道德判断,是力学原理。
然后他推了一步,我想这是整场对话里最有博弈论味道的一段:
“如果说我的目标是,我要占AI、全人类GDP的百分之五,理论上算这个账还是能成立的。但是他会被另外一个愿意只占百分之一的人打败。因为那个人说,我做得这么好,但我只要全球GDP的百分之一就可以了。这时候如果又出来一个人,说我只要百分之零点一,那么又会把前面的人给打败。”
你品品。
这不是让利,是让对手无利可让。
在一个足够大的市场里,追求“合理利润”的人,会把追求“超额利润”的人逼到墙角。因为后者要维持高利润,就不得不抬价、封闭、设壁垒,而前者只需要做一件事——把东西做得足够好,然后卖得足够便宜。
梁文锋把这个“合理利润”量化到了具体数字:API定价的标准是“十个月收回设备成本”。
他说得很坦白:“在这个价格区间,用户的需求是没有弹性的。我价格再翻一倍,token的消耗量区别不大。”
也就是说,他能涨,但他不涨。
更让我觉得有意思的是他描述公司内部反应的那句话:“降价的时候,公司群里面很多人是欢呼的,大家都觉得很开心。”
一个公司的员工,因为公司少赚钱而欢呼。这个画面你在商业史上能找到几个?
三、开源是件顺手的事,但背后全是算计很多人问过梁文锋:开源不怕别人抄吗?不怕别人部署你的模型来打你吗?
他回答的方式,不像一个理想主义者,更像一个仔细推演过利弊的棋手。
第一层,他承认——开源是愿景的延伸。
“这个愿景本身就要求开源。你没有这个愿景,你没法把人组织起来。”
然后他补了一句,我印象特别深:“智谱也开源,但是智谱的开源跟我们的开源不一样。智谱的开源有一种被追的感觉,他们觉得这不是本意,但是对我们来讲,这就是我们的本意。”
这话他说得挺平静的,但我听完觉得,他应该没少被人拿来跟其他公司比较,也没少在心里默默分辨过这些差别。
第二层,他算了一笔商业账:
“我只赚六倍利润的情况下,开源不会有什么影响。但如果我要赚一百倍利润,那么开源确实会影响我赚一百倍利润。”
为什么?因为别人部署你的开源模型,成本未必比你低。他已经把价格压到了“十个月回本”的线,第三方自己部署可能更贵。那还怕什么?
“我按十个月回本,就能够让独立部署的第三方无利可图。第三方做不到这个成本。”
听明白了吗?他不是因为大方才开源,是因为算过账后发现开源不影响他赚钱,才开源的。
第三层,他提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用户赶都赶不走。
去年春节DeepSeek突然爆火,但他没有去抢用户、没有急着变现。甚至一度,“我们都不想维护那些用户了,但是用户赶都赶不走。”
这话他说得很随意,但我觉得挺值得琢磨的。一个不怎么用力维护的产品,用户反而赖着不走,这大概就是“你越追越跑、你不追反而贴上来”的互联网版本吧。
四、那条不加班的技术路线图梁文锋聊技术路线的时候,我一度觉得他像个在画藏宝图的人。
他把AI的进化分成六级台阶:
第一级:语言模型——地基。
第二级:CoT(思维链)——让AI能“自己想想再回答”。现在做奥数题、写代码,已经超过了最顶尖的人类。
第三级:Agent——让AI能动手干活,而不仅仅是动嘴。
第四级:持续学习——这是全世界都在啃的硬骨头。AI能不能像新来的实习生一样,在公司待两个月,就知道“小王是谁、坐哪儿、找他要注意啥”?
第五级:奇点——AI能自己迭代自己,自己开发下一个版本。
第六级:具身智能——走进物理世界,做家务、养老。
他说到“持续学习”的时候,语速慢下来了:“这个问题全世界都还没有找到特别work的方法,大家都在摸索。”
这句话里有一种很真实的东西——他不是在宣布答案,他是在描述一个所有人都还没翻过去的坎。
然后他讲了一个让我印象很深的选择逻辑。
他说,很多公司一上来就做具身智能,做机器人,那是hard模式。他不走那条路。
“我们先解决持续学习,再解决自我迭代,最后才做具身智能。因为到后面,模型自己就可以把机器人做出来了,不用人来做。”
我听完愣了一下。这就像你要盖一栋楼,别人从屋顶开始盖,你说不,我先打地基,打完地基用吊车把屋顶吊上去。
他不是选了一条更难的路,他选了一条更懒的路——先让工具自己长出来,再用工具干活。
“这个路线图我们可以不用加班。”
他是笑着说的。但我听着,觉得这句玩笑背后藏着一个挺认真的判断:很多公司加班是因为路线选错了,而不是因为足够努力。
五、算力是一根卡在喉咙里的刺梁文锋对算力的坦诚,在同行里我几乎没见过第二个。
“我们跟美国的差距只有一点,就是资源。”
“我们现在大概是两万张H等效算力。接下来几个月还会有大批量机器买过来。”
听起来不少对吧?但他自己算了另一笔账:
“如果我要训练跟美国同样大的模型,需要五万张GB300,或者华为950二十万卡。这只是训练,还没有考虑做研究。”
差距不是一个量级上的。
“现在最大的模型激活参数八百B,国内还在几十B的规模。差一个数量级。”
他把人才的差距也归到了算力头上,这个角度我没想到:
“算力少,我们能做的实验机会少,人才整体上比美国有差距。人才的差距,本质上也是因为算力的差距。”
我听完这段,在笔记上写了一句话:算力不只是工具,它是土壤。没有土壤,种子再多也长不出森林。
但梁文锋没有怨天尤人的意思。他觉得中国在成本和产品体验上有结构性优势。
“成本这个很好理解——他们不用做,所以他们就不发展这个能力。他们肯定没有我们重视这个事。”
他打了个比方:“中国产的AI,最终会跟中国产的很多商品一样——更便宜。这不是低人一等,是系统性的成本优势。”
这个判断很务实。他不是在说“我们能超越美国”,他说的是“我们能在某些维度上活下来,而且活得不错”。
六、一半时间自己玩,一半时间听指挥DeepSeek的组织方式,我听完第一反应是:这也能跑起来?
梁文锋说公司是“两条线”走。
一条是从上到下——正式的项目分工。比如要发V4了,大家各领一摊,该写代码写代码,该调参调参。
另一条是从下到上——每个人有一半的时间是完全自由的。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KPI,没有汇报,没有“这个季度的OKR是什么”。
“正式最好不要超过一半。他还有一半的时间,是不被安排的,想探索什么就探索什么。”
这不就是带薪搞研究吗?我差点想问“那你们怎么保证产出”。
但他接下来说的话让我闭嘴了:
“做研究是需要一个比较松弛的环境。你逼得很紧,就没法做研究。因为得是你自己有兴趣,自己平时去想那些问题,才有真正的发现。”
“我们非常聚焦,要做的事情很少。你看到我们的产品很多都不完善的,我们也没有去补它。”
这话放在任何一家商业公司里都像在自曝其短。但梁文锋说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我知道这听起来不像常规操作,但它就是work”的笃定。
不补产品缺陷,不抢用户,不追热点,不加班——这公司到底在干嘛?
答案是:它选了很少的事,然后把那很少的事做得足够深。
七、唯一不能退让的东西梁文锋在整场对话里,唯一用了“不能退让”这个词的,是团队稳定。
“只要我能够保持团队的稳定性,我一定能做成AGI,就这么简单。”
“钱不是问题,资源不是问题,其他要素都容易获得。只有一个没法退让的:团队的稳定性。”
他把融资的意义也归结于此——不是买更多卡(虽然也会买),而是让最早的那批人觉得“留下来是值得的”。
“从历史上来看,我们的人才流动是很少的,跟同行比,我们的人永远是最不走的。”
这大概是最接近DeepSeek本质的一句话。
它的核心竞争力,不是算法,不是开源,不是算力——是一群不走的人。
这群人聚在一起的理由,梁文锋从头到尾只讲了一个词:愿景。
但这个词被他用得不太一样。它不是一句口号,不是墙上的标语,而是每天早上起来愿意继续干下去的那个东西。
尾声:西瓜和芝麻梁文锋讲过一个比喻,我合上笔记之后还在想。
他说,去年春节DeepSeek突然火了,用户暴增。但他没有去抢用户、没有去追流量、没有去跟字节抢地盘。
“我不应该什么芝麻都抢了。当然,可能这个芝麻比较大,但后面的AI可能才是西瓜。”
“前面的机会,C端的、B端的,要做,但不是目标。”
“有那么大的商业机会在后面,你一定是有办法的。”
这段话其实挺狂的。潜台词是:你们争的那些东西,我看不上。
但他用一种特别平实的语气说出来,你就觉得他不是在傲,他是真的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
他看见了西瓜,所以不跟人抢芝麻。
你信不信那个西瓜,决定了你怎么看DeepSeek这两年的每一步棋。
反正,我是有点信了。

作者声明: 本文转载自第三方,旨在提供资讯参考,并非证券推荐或投资建议。作者对内容的真实性、准确性不承担保证责任。本文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或证券推荐。截至发文日,作者与文中提及的标的不存在持仓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