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月,两百人,一张百项清单:Meta的Muse是怎么被“磨”出来的

2026-10-19 22:02:578℃

导语

消费级AI最容易骗人的地方,就是发布会那三分钟。灯光一打,Demo一跑,全场“哇”一声,好像产品已经成了。可真正难的是后面:用户第二天还回不回来?第十次用的时候,它还靠不靠谱?

Muse这个故事,偏偏不是“灵光一闪”的故事。它更像七个月的修水管:原型像烟花,偶尔照亮夜空;产品得像水电,拧开就有,不能忽明忽暗。Meta首席AI官、Scale AI联合创始人Alexandr Wang这次把Muse的底牌摊开了:一张写满一百多项能力的表格,一支不到两百人的小团队,一场和不确定性死磕七个月的苦活。

我一开始想用“奇迹”这个词,算了,不合适。这里头当然有运气,有判断,但更多是笨功夫。

先说那个2月:OpenClaw让人又兴奋又害怕

故事得从Meta Superintelligence Labs,也就是MSL成立那会儿讲起。那时扎克伯格发了一份关于“个人超级智能”的备忘录,Wang、Nat Friedman和其他同事都参与了撰写,也和他反复讨论。核心问题就一个:怎样做出强大的AI,让每个人的生活真正变好,而不是只在演示视频里热闹三分钟?

那份备忘录里的很多想法,其实已经悄悄勾勒出Muse后来的轮廓。早在2025年6月、Agent还没有真正起势的时候,他们就把手指向这个方向了。2025年夏天的AI,和现在很不一样。但这就是MSL想做的事,也是牵引所有工作的那根主线。

随后他们开始做模型。训练一个前沿模型,从头到尾要几个月:搭技术系统、备数据集、跑预训练、做后训练,再搭后训练需要的系统。它不像写一篇稿子,更像铺一条生产线,一环扣一环,哪一环松了,整条线都抖。

今年年初,Opus 4.5让很多人,包括Wang,看到了Agent可能带来的未来,潜力一下子变得很直观。OpenClaw也是年初兴起的。

和Wang密切合作的Nat Friedman,应该是MSL里最早用OpenClaw的人之一。他的体验,Wang形容为:一半兴奋,一半害怕。他彻底扎进去,完全信任它。他在Stripe Sessions的一次访谈里讲过一个故事:他告诉自己的OpenClaw想多喝水,它就通过监控画面看他有没有喝水,还会表扬他说“做得好”。他有很多这种离奇故事,让你意识到,这里面确实有东西在发光。

Nat对Wang说过一句话,Wang记得特别清楚:“我觉得这东西真有戏。”

Nat是个很值得参考的早期使用者。他是Stripe最早一批客户,也很早参与许多开源开发者项目,还参与推动过GitHub Copilot等产品。所以他的反应不是普通用户“哇一下”,而是一个明确信号:个人Agent确实有特别之处。当你真正信任它,让它进入生活,它能做的事,远比你最初想的多。听完这些故事,Wang也开始深度使用。有好几个星期,两个人几乎把所有空闲时间都花在和自己的OpenClaw交流上,像两个钻进新大陆的探路者,沉浸式地摸它能干什么。

Wang第一次用自己的OpenClaw时,最早尝试的事情之一,就是Nat写的一个提示词:让OpenClaw对使用者做全面心理分析,连续多轮深入追问。那感觉,大概像把三年的心理咨询压缩进一次对话里。冲击非常强烈。它一轮接一轮地追问,真的像做了三年心理咨询。它掌握着他的其他信息,能访问邮件和不少照片,还能查找更多资料,再综合起来。那个过程中,他感觉自己完全卸下了防备。

那是2月。两个人得出了同一个结论:这里面正在发生很特别的变化。

他们各自写了备忘录,正好赶上董事会开会,都把文件提交给了Meta董事会。Wang在备忘录里写,从很多方面看,这像是消费产品的最终形态;超级Agent似乎代表着消费产品演进的一个终点。Nat写了两份,标题很好记,一份叫“The Claw's the Law”,一份叫“Trust Is a Must”。这些想法后来成了他们打造产品的核心依据。

2月确定方向后,团队大约用一到两周就做出原型,演示给董事会看。这个周期非常快。Muse最终版本里的许多设计,在第一个原型里就已经出现了。第一次演示时,JollyBot已经在了,Muse Charm也有了早期版本。不是所有想法和功能页签都齐了,但很多核心设计已经有了。那是2月,产品是七个月后上线的。

真正难的是:原型偶尔能用,会带来惊喜,但大部分时候并不好用,还经常出问题。它像一簇忽明忽暗的火苗,你得把它做成一只稳定发光的灯。他们得把它做成高度可靠的产品,交出一个精心打磨、体验出色的消费产品,让自己有信心带给用户。这个过程漫长,也相当痛苦。

扎克伯格在其中是什么角色?他和他们一样,也在同时经历兴奋与恐惧。他在一些访谈里讲过:他在家里用、和孩子们一起用,也用它辅助综合格斗训练。他让AI看自己的训练视频,再给改进建议。后来Meta团队很多人开会时都会问:“最近你的Agent又带来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体验?”

这还是2月的事。回头看很有意思,因为OpenClaw热潮后来达到顶峰,又消退了。热度没有一直烧下去。很多人都经历过惊喜时刻,但大多数时候产品并不好用,问题很多,热情就慢慢退潮了。

所以,Muse团队打造产品时非常关注一点:怎样把它做成真正可靠的消费体验,让他们有信心逐步交到数十亿人手里?怎样确信大多数人都能获得出色体验?

这里得说清楚,Wang非常尊重Peter Steinberger和所有为OpenClaw作出贡献的人。Peter绝对是个有远见的人,他能想出并做成OpenClaw,本身就非常了不起。Muse那些惊喜体验背后,其实是非常不耀眼的工作:一点一点磨平细节,让模型和产品结合起来的整体体验足够好。他们对模型本身做了很多轮迭代,整个模型研发规划都围绕个人超级智能展开,其中明确包含个人Agent。

这和竞争对手有什么不同?回到今年2月看就清楚了。当时Opus和Claude在编程上遥遥领先,增长非常迅猛。那是Anthropic在整个行业迅速崛起的开始,让人很有压力:他们在编程上已经领先那么多,还有Mythos,优势很明确。行业里普遍觉得,Coding Agent才是先进AI唯一重要的产品形态,甚至是唯一值得关注的技术或能力。一股强大的力量推着所有人挤进这个场景,去和Anthropic竞争Coding Agent。

但亲身使用的经历,让Wang他们对个人Agent形成了自己的判断。退一步说,他们从一开始选择个人超级智能,就是相信Meta在这件事上有独特优势。

早在Scale AI和Meta的交易发生之前,Wang就对扎克伯格说过:如果AGI或ASI真的到来,不管怎么称呼它,Meta都会是一家位置非常特殊的公司。我们每个人都有想做的事,也有不得不做的事。AGI的愿景是,它替我们做掉大量不得不做的事,让我们几乎不必再把时间花在这些事上,可以专注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对Wang来说,Meta的产品恰好承载了人们想做的事:在Instagram、WhatsApp和Facebook上,我关注兴趣爱好、朋友,以及我在乎的人。Meta产品覆盖的,正是我们愿意花时间去做的事情。

从长期看,他认为Meta有机会在这场变化中成为大赢家。这是他对Meta和超级智能最初的判断,其中不少想法后来进入了个人超级智能的构想。从公司传统看,Meta一直在连接亲友,帮助人们发现兴趣。这些事情非常贴近人;从商业角度看,Meta每天还能通过旗下应用触达35亿人。所以,消费级AI是Meta最自然、最有可能成功的方向。

重点不在工作或编程,而在个人生活。他们一直觉得,个人Agent、个人AI,以及更广义的消费级AI,是Meta能做出特色的领域。

七个月不是浪漫故事:一百多项能力,听着就头大

回到2026年初:原型有了,大家认可,扎克伯格也支持,接下来是七个月艰难打磨。

当时总有一种担忧:个人Agent是不是已经热过一轮、又过气了。但他们始终觉得,问题不在方向,而在体验还没打磨到位。研发时他们一直记着这一点,把个人Agent列为模型研发规划的首要重点之一。

他们列了很长的表格,逐项写出理想个人Agent所需的一百多种具体行为和能力。这个过程非常细致:每一项都建立评测,再研究怎样训练模型,让它在每一项上都做得足够好。每次评审,他们都对着表格找薄弱项,确认这些能力正在改善。表格像一张作战地图,红黄绿标出哪里漏风、哪里松动。他们就这么持续改进,把模型的问题一点点磨平,让它能真正支撑产品。

不断打磨细节,也是Meta的文化吗?Wang说,Meta文化里很重要的一部分就是:明确要衡量什么以后,让优秀的人围绕这些目标优化,把细节做到极致。AI之前,消费产品优化的是转化率、推荐率,以及用户入门流程的每个环节。到了AI时代,尤其做Muse时,这种打磨很大程度上变成了优化模型的每一个细节,让它适配产品。

外界当时可没这么耐心。华尔街的一种主流叙事是:Meta烧了这么多钱,到底能不能在AI上做出东西?大家一遍遍说,扎克伯格赢不了AI。Jeremy Stern写那篇约1.5万字的扎克伯格特写时,还私下采访了他的竞争对手,其中包括一位曾与扎克伯格共事、后来去了另一家实验室的研究员。那个人说,他不想和扎克伯格竞争,因为扎克伯格就像个“终结者”。他根本不会停下来;他的一个强项,就是永远不满足于产品现状,总想继续改进。他确实有很强的主导性,但并不是那种粗暴待人、破坏团队氛围的人;文章里也说,他非常重视团队凝聚力。

Wang认为这些评价是准确的。Muse之所以能带来惊喜,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们在发布前花了很多时间,认真推敲每个细节。个人Agent的成败,往往只在一线之间:如果能稳定地带来惊喜,它就有机会成为有史以来最出色的消费产品之一。但模型并非每次都会给出确定结果,Agent也会出错、不可靠;用户一旦经常遇到这些问题,就会觉得产品很糟。他们必须把质量和价值做到一定程度,才能让下载和使用它的人真正认可。

七个月听起来可能不长,但AI竞争非常激烈,AI世界里的七个月,可能相当于其他行业的十年。这件事Wang尤其佩服扎克伯格;所有人都需要耐心、克制,以及对整个过程的信任。回看2月至9月的财报电话会,他一直在提他们正在做个人Agent,也没想隐瞒。但那段时间外界始终有很多质疑。

投入了多少资源?团队多大?从年初其他Agent产品的情况就能看出来,很多用户都流失了,原因就是不可靠。他们做了很多轮用户测试,让新用户下载Muse、从头开始使用,再观察实际体验。

Muse的核心前提,也是用户真正感受到的一点,是它与大多数消费级AI不同:它不只是聊天机器人,而是能替你做事的Agent。对开发者来说,这不新鲜,他们用Agent有一阵子了;但对大多数人,这个转变需要解释,也需要精心设计的入门引导。他们持续对不同模型版本做A/B测试,把不同版本分给不同用户,对比实际使用效果,发现产品体验对模型质量极其敏感。这包括模型能否稳定完成任务、清楚与用户沟通,以及需要指导时能否及时回来向用户确认。

那怎么判断产品可以发布了?一部分依据是量化的:那张一百多项能力的表格,每一项都有发布底线,也有表现良好的标准。许多模型检查点有八十项达标、二十项不达标,他们知道那还不够好。第一个全部达标的模型检查点,是一个经过专门训练的Muse Spark 1.3版本。这是量化依据;另外还有实际体验,他们一用就能感觉到,它比之前迭代过的所有版本都好得多。

那七个月里,一共多少人在做这款产品?模型和产品两边加起来,不到两百人。听起来不少,但放在大公司里,其实是很小的团队。回头看,整个管理层都知道,这可能是Meta当年最重要的产品之一。但他们在组织上保持了克制,让一支小而专注的团队负责,没有让公司各个部门大规模涌进来。因为他们知道,它应该是一件完整的作品,需要鲜明的产品判断和高度专注,才能形成统一、出色的体验。

为什么说它是一件完整的艺术品,需要统一视角和判断?大机构的产品常有一个问题,现在一些AI实验室也开始出现:它们像拼凑出来的怪物,混合了太多人不同的判断、愿景和想法。像一场产品经理的混战:每个人都想把自己的东西塞进去,最后全部搅成一团。用户能感觉到,一个产品是不是由目标各不相同的人,把各自做的东西硬拼起来的。Muse必须反过来:有一个清楚的产品判断,向用户交付一种前后一致的完整体验。

录制这期节目当天,正好是乔布斯逝世十五周年。说到有统一审美和判断的消费产品,首先就会想到乔布斯。有人说过,苹果就像拥有一万条生命的乔布斯。产品体现了他的品位、视角和判断;他希望带到世界上的东西,最终真的到了用户手中。对于Muse,Nat Friedman功劳很大,他的品位和感受力,很大程度上塑造了产品最终的样子。

用户不爱你,这话难听,但真

Muse发布后,公开说法是用户“以百万计”。Wang也转发过一些人的图表,那些图表显示,Muse可能是增长最快的消费级AI应用。几亿也可以用millions来表达,所以他只是没说前面那个数字。

发布以后,Wang在X上的发言明显放飞了。他自己说,过去几周,是他职业生涯里做产品最开心的时期之一。首先,他们得想办法让Muse被真正看见。人们每天都被新的AI产品、创业公司、发布会、模型和功能轮番轰炸,信息像洪水一样涌来。团队专门开过大规模会议讨论如何突围:Meta的分发能力能让大家知道这个产品,却不能自动让它成为有意思、能引起讨论的文化现象。

Wang碰巧交了一些特别会玩梗的朋友,平时会开玩笑说他们很“癫”;他们整天研究梗图、互联网,以及网络传播的规律。有人说他有一百个Muse在做梗图、宣传Muse,他澄清:那些推文每一条都是他自己写的。有一阵子他开会都很难集中注意力,因为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梗,就特别想赶紧发出去。有一次和同事吃饭,他突然说:“等等,我想到了!”然后又发了一张梗图。那感觉有点像重新当工程师、解决了一个bug,你能感觉到,这个梗会让大家产生共鸣。

他们想让产品突围,也想让Meta重新变酷。虽然Meta有Instagram、以前还有Facebook这样影响文化的产品,但它已经有一段时间不那么酷了。他希望它变得酷、有意思、有幽默感。后来越来越放飞,也是逐渐自然发生的。起初他主要转发几十个有趣的使用案例;后来发得太多,有几条没怎么多想就发了,结果反响特别好。有些东西他没想太久就发了,几个小时没看手机,再看时才发现特别火。这让他重新意识到,互联网会奖励冒险、惊喜,以及出乎大家预料的东西。一些同事很意外;Nat那周开会时总开玩笑说,本来以为大家会深入了解Muse用户,结果了解的却是Alex的脑回路。这很有意思,像把多年来积累的互联网经验一下子都用上了。很难精确追踪效果,但他真的觉得它推动了增长。

有分发渠道,不代表用户会回来,也不代表产品有黏性。Muse怎么做到?一部分在于,尽快让用户体验到“原来它还能这样”的时刻。这款产品很适合做到这一点,因为它能做很多事,尤其对从来没用过AI Agent的人来说。另一部分,就是把这些令人惊喜的使用故事传播出去,帮助产品被理解、被更多人使用。他们投过一些广告,但刚开始很大一部分传播,就是Wang看到有趣用法就转发,或者加上评论转发。

说到广告,Senra忍不住吐槽:为什么Anthropic和OpenAI的广告会那么难懂?Anthropic大规模投户外广告,讲的都是自己。ChatGPT的广告也一样,放个很多人可能都不认识的标志,写上Codex,再让两个人坐在桌前。这到底想表达什么?明明有这么多使用案例,只要展示产品能给用户带来的好处就够了。你们有那么多案例,就拿来做广告啊;这么基本的道理,却总有人反复犯错。

Wang的答案很直接:做Muse,以及做其他产品时,他们一直在问:别人为什么会在乎?用户不在乎你和你的公司,他们在乎的是自己能得到什么。

这话让人想起Claude Hopkins那本《科学的广告》,写于20世纪初。它太有价值了,当时有位在二三十年代赚了很多钱的广告公司创始人,Hopkins正是他最优秀的文案,他甚至想把这份手稿锁进保险柜二十年。它本质上讨论的是不会轻易改变的人性,而不只是广告。书里的重点是:如果广告只说“我有这个产品,来买吧”,就没有说中用户关心的事——它能为我做什么?先把产品能给用户带来什么说清楚。

世界上大多数人并不关心OpenAI、其他公司、Meta,或者研究本身;他们只关心,这东西能为自己做什么。

Jolly这个小吉祥物是个意外的礼物。有次上班路上,Wang生成了一张它提着公文包的图片,突然发现它很有潜力。他配的文字是“MFW I go to work on Monday”,也就是“周一上班时我的表情”,当时觉得这是自己最近发得最好的一条。后来他发现,可以让这个小家伙出现在各种场景里。怎样做出与其他产品营销完全不同、出乎意料的内容?比如大胆玩梗,这种做法以前还真不怎么见过。这个小家伙让他们能这样做,也能引起普通人的兴趣。

这可能让人知道产品,甚至下载下来,但装到手机之后,怎样让他们继续用?喜欢这款应用的人通常会经历一个循环,Wang他们2月时也经历过:先交给它一件小事,它做成了。接着交给它一件稍大一点的事,它也做成了,于是你开始把更大的问题交给它。这有点像与AI Agent做信任背摔:你一点点把自己交给它。起初你不太信任它,但有些好奇,就先试一点,再试大一点,然后继续加码。

Wang和大学生交流时发现,有些人使用AI的方式几乎是完全信任。他们录下语音,把脑子里的想法一股脑交给AI,相信它能整理清楚,给出明确的计划和行动。对真正用好Muse的人来说,关键就是进入这个过程:逐步把更大的事交给它,而它每次都能完成。

口碑的力量有时候比广告更具体。Senra采访Wang之前本来就会下载Muse,但真正勾起他兴趣的,是一个朋友发来的Muse使用截图。下载以后,它并不会把所有用途都讲明白,而是比较开放,像一个等你输入的文本框。他有个朋友,经营着一家价值一千亿美元的公司,把身份证件落在了Flexjet的飞机上。他直接告诉Muse:“我完全不想参与处理这件事。”他告诉它证件在哪儿、自己在哪儿,让它自己安排取回证件,并解决中间所有步骤。结果它安排了配送,想办法通过办公楼的安保,最后把证件送上楼、交到他手里。这就是最好的营销:三四张聊天截图,里面他一直强调自己不想参与,要Muse把所有事情处理好。

Wang说,现在的产品营销很依赖截图。一款现代消费产品,要能让人从截图里就看出它的价值。截图要能在群聊、朋友之间和网上传播起来。这一点并不是他们刻意设计出来的,但截图里有那个小家伙,确实很重要。看到Jolly,或者用户选择的其他角色,大家马上就知道这是Muse的截图,这就是非常好的传播。

第二大脑,和恒星系统

Wang自己怎么用Muse?他主要用它建立各种工作流。因为很多时间都在开会,工作也要求他专注于现场、与人交流。他把它当作第二个大脑。他曾在一篇短帖里写:“如果每个人除了自己的头脑,还能拥有第二个头脑呢?”那条帖子他上次看时大约有550万浏览。

从哲学上说,一个特别有意思的问题是:当我们拥有强大的AI,作为人意味着什么,人和AI的关系又会是什么样?不同的人有不同看法。一种令人担忧的情况是,AI凌驾于人之上,人只能听从它;但还存在其他可能。

Wang很相信Muse,也相信个人Agent是一种长期成立的产品形态,因为人天生就有愿望、欲求和梦想。AI和Muse这样的个人Agent,可以成为帮我们实现这些愿望的工具与桥梁,让人们不断有更大的梦想。孩子们甚至可能梦想拥有自己的恒星系统,而Muse也许能帮助他们朝那个方向前进。

贝索斯在一封股东信里说过,消费者可贵的地方,在于他们总是不满足于现有的选择。这是人和AI的一种关系。当然还有其他形态,比如AI越来越多地参与科学发现、进入经济活动的各个环节。但Wang相信,长期来看,每个人都会拥有一个支持自己、帮助自己实现愿望的AI。

所以,AI能帮人清理掉生活里那些繁琐、麻烦、又不想做的事?Wang写过,这个世界有很多门槛和阻碍,Muse可以替你去处理,不再占用你的时间,让你专注真正想做的事。他觉得,Muse能让每个人有机会过上小时候梦想的那种成年生活。小时候,我们都有很大的想法,想当宇航员、拯救地球、改变世界。但由于种种原因,读完书、进入职场、工作几年以后,那种希望、抱负和做梦的能力,就被生活一点点磨掉了。成年以后,我们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有多像在机械地生活,失去了主动改变处境的能力,也失去了抱负。

AI和Muse这类产品的一个承诺,就是让小时候的那股劲继续下去:有大梦想,用AI实现它,再拥有更大的梦想。你不断实现愿望、再追求更大的目标,一生的自主行动能力像坐扶梯一样向上,而不是慢慢被压垮。

最出色的创业者就在这样做:先有大目标,实现了,再想更大的目标,可能再为之努力十年。马斯克和扎克伯格都是很好的例子,许多标志性的创业者都这样走过来。Wang觉得,每个人都应该有机会经历某种这样的过程。可惜的是,大多数人原本有很大的梦想,进入职场以后,却变成了机械生活的人。他们可能还想重新追梦,但有了家庭、责任和各种牵绊以后,事情会变得特别困难,像是被困在了那种状态中。

他描绘的世界是:每个人的自主行动能力都随着一生不断增强,也有能力实现自己的愿望和梦想。那会是一个好意义上的“疯狂世界”,有趣、有艺术感、很酷,走到不同地方,都能看到截然不同的创造。充裕的智能会让数十亿人突然有资源去创造了不起的事物。在他脑海里,那有点像《瑞克和莫蒂》里的跨维度有线电视,居然在人类现实中成真了,可能会特别精彩。

一通电话,九年告别

聊完Muse,话题回到Scale。Wang创办并经营着Scale AI,有一天扎克伯格突然联系他,说想聊聊。信息大概就是:“嗨,你有时间通个电话吗?”

此前他们认识。是一位朋友Alex Schultz介绍的。他们从Scale成立大约一年时就认识了,当时是在旧金山见面的。Alex Schultz现在是Meta的首席数据官,也长期在Meta担任高管,大概在2021或2022年介绍Wang和扎克伯格认识,聊AI。那时扎克伯格越来越关注AI,Scale也在做很多相关工作;但Wang记得,从介绍认识到真正安排好第一次见面,足足花了大约一年。为什么这么久?扎克伯格的日程排得特别满,要处理无数事情,同时也非常善于确定优先级。对于真正重要的事,他会投入大量时间,有时甚至多得超乎想象。要在做到这些的同时,当好父亲和伴侣,就必须非常果断地取舍。

后来他们又聊过几次。能作为创始人向扎克伯格请教,对Wang来说当然很珍贵。他在WhatsApp上问一个问题,扎克伯格就回很长一段,起初让他很不解。他哪有时间写这么长?后来才发现,他就是能非常快地写出严谨、详尽的回复。这也让人能看见他是怎么思考的。

Meta是Scale的重要客户,在那之前,他们大概每六个月聊一次。后来扎克伯格打来电话,但最初谁也不知道事情会发展成什么样。那是在Llama 4之后,第一通电话基本就是问:“你觉得我们应该做什么?”为什么强调是在Llama 4之后?Llama 4没有达到Meta想要的发展水平。在内部,大家确实是失望的。与此同时,AI又越来越重要,显然会对Meta的未来起决定性作用。所以,最初几通电话里,他一直在问:我们应该做什么,应该把重点放在哪里?

据说扎克伯格身边有一群世界级创业者,不只是Meta董事会成员,他总在向这些人请教。其中一些人说,他会不停联系大家,讲自己生活或工作中的问题,然后问:“换成你会怎么做?”他一遍遍这样做,这种习惯很让人佩服。已经取得那么多成就,还能持续请教别人,需要谦逊。

从扎克伯格第一次联系Wang,到他们宣布交易,只用了五六周,确实很快。此前Groq创始人Jonathan Ross第一次公开谈他和英伟达的200亿美元交易时说,从黄仁勋第一次打电话到钱到账,只用了三周。这很惊人。当时Wang也有很多想法,想着如果自己处在扎克伯格的位置,会怎样制定Meta的AI战略。最早的一个判断,就是Meta一直围绕人们想做的事发展,所以在这场AI变化中很有优势。他给扎克伯格发了很多想法,同时他们也开始谈,是不是有某种合作方式。

扎克伯格说想合作时,Wang是什么反应?完全没想到,整件事的发展都很离奇。他的想法是,听起来挺好,但不太可能吧。当时没人给他上过这堂课,他还很明确地觉得,这可能本来就不太合理。也许扎克伯格只是先提个想法,但他想不通这件事为什么成立。Meta最标志性的收购是Instagram和WhatsApp,都有非常清楚的产品逻辑。Scale则主要面向企业和政府销售,是完全不同的一门生意。他当时觉得,如果Meta想进入这些领域,这笔交易才有产业逻辑。可扎克伯格的重点不在这里,他主要关心的是Llama和Meta整体的AI项目。他想要的是人才。只是在很长一段过程中,这件事都还不那么清楚。开始谈数字时,Wang才意识到:“哦,原来如此。”事情也渐渐清楚了。

有好几个星期,他都在想:太疯狂了,这是真的吗,合理吗,如果合理,我自己又怎么想?最主要的感受,就是觉得这太不可思议了。等他意识到真的要作出决定,他和Scale的同事、投资人进行了很多讨论。要放手自己一手养大的公司,当然非常难。从创办到那个时候,九年。那时他还不到三十岁,相当于人生的三分之一。

Paul Graham常说,如果你把公司当成毕生事业,做事的方式就会不一样。做Scale的整个过程中,Wang确实一直把它当作自己的毕生事业。所以在情感上,这个过程很难。最终打动他的,一方面是它对各方都有好处,另一方面是他看到了Meta的潜力。交易结构很特别:Meta投资、持有Scale的49%股权,Scale继续经营,Wang和少数几个人加入Meta。这是一笔不常见的交易,但他确实觉得它是多方共赢:Scale的股东得到不错的回报,Scale继续发展,而且他真心相信,它最好的日子还在后面。当时Meta的AI业务在外界看来有些受挫,也许不是做AI最有吸引力的地方;但恰恰是这种局面,激起了他创业的那一面。正因为有那么多东西需要重做,才给了他从头搭建、确立原则、建立文化的机会,也为做出优秀成果创造了条件。

从外面看,扎克伯格像是把所有筹码都压上了。有本书叫《拿破仑的思想》,出版于1957年,把拿破仑自己的话按主题编排。书里反复说,犹豫是致命的;但采取行动之前,他会仔细权衡,从各个角度研究,确保决策正确。这让人想到扎克伯格:先反复思考,确认方向没错,一旦决定,就全力投入。Wang说,扎克伯格真的理解了:失败本身没有那么重要,关键是成功的时候能赢得多大。这使他在很多情况下都能放开手脚,因为他能接受承担很大的风险。扎克伯格有句很好的话:在一个不断变化的世界里,最大的风险就是不冒任何风险。他把这句话理解得很深。Meta本来也可能变得更像Google,行动更慢、官僚层级更多;但因为他牢记这些教训,公司保持了活力和变化的能力。

两百多个直接下属,听着就离谱

作为Scale创始人,与现在和扎克伯格一起重新建设实验室相比,Wang的工作方式有什么不同?

做Scale时,他很认同一句建议,虽然不记得是谁说的:好的创始人应该能做公司里的每一份工作。他对公司里每件小事应该怎么做,都有很强的判断,公司也深深烙上了他的投入和想法。这影响了公司的方方面面,也让他成了很多事情的瓶颈。这有利有弊,但如果是第一次创业,他觉得这样做,成功的可能性确实更高。

但在Meta,任务完全不同:他们必须在很短的时间里做成很多事,他没有条件亲自做实验室里的每份工作。他不是AI研究员,也不是产品设计师,更不可能代替所有对组织成功至关重要的专业人才。所以,他转向了另一种思路:创造好的环境,招到各个领域最优秀的人;这是第一要务。

为什么在Meta能做到,是因为资源更多吗?MSL成立时,有一个很吸引人的机会:用一支很小的团队,从头建设实验室,而且方向很明确,就是个人超级智能。这能引起共鸣,因为做AI的人也希望AI帮助人,能对自己的母亲、祖父母,以及每个普通人产生实际意义。有Meta的资源支持,他们不会被算力、基础设施或分发渠道卡住。它既避开了创业公司常见的限制,又让人有机会亲手塑造一件事、留下自己的印记,这让很多人兴奋。

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因素是,OpenAI和Anthropic的估值涨了很多,这些人即使留下来也能获得很高的报酬。对不少人来说,换工作前后的薪酬待遇,在某种程度上差不多。大家常常没有考虑到,这些实验室股权大幅升值后,早期员工和研究人员的薪酬总额已经有多高。

他们从一开始就围绕三件事:招最优秀的人,明确个人超级智能这个目标,再创造让他们发挥最佳水平的环境。在Meta和MSL,Wang更多在做通常意义上的管理,思考怎样让这些特别出色的人充分发挥才能。他更像一个教练;在Scale时,他则像一个主创,所有事情里都得体现他的判断。

具体说说,像教练是什么意思?他的工作,首先是帮助确定方向:个人超级智能、做好消费级AI,以及做出对每个人都有意义的AI。然后,发现团队中特别有才能的人,给他们环境和资源,让他们充分施展。很多大公司都有优秀的人,却没有给他们充分发挥的空间,所以他们会去小公司,或者自己创业。贝索斯在股东信里也反复讲过:如果优秀的人没有机会做东西,他们就会离开。

AI很特殊。“研究”这个词现在可能被说得有点空,但事实上,人类仍不知道这些模型的能力边界在哪里。这些模型是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系统,因此这确实是在做科学和研究,探索技术究竟能做什么,又能造出什么。这需要大量试错,也需要优秀的人产生深刻洞见,不能把它当成一个只靠精细运营和严格管理就能推进的过程。人需要空间、时间和资源,才能做出最好的工作。

Nat Friedman很出色。如果说Muse最鲜明地体现了某个人的产品判断,那就是他,所以我们要让他能充分施展。优秀的研究员也有让人兴奋的想法,我们要创造环境让他们探索,知道大多数可能失败,但少数可能取得特别好的结果。那些成功的成果,足以让所有投入变得值得。按照回报的分布,可以把问题分成两类:挖钻石和盖摩天大楼。有些领域的回报非常符合幂律分布:大多数尝试几乎没用,但少数成果的价值可能是其他东西的一百万倍。风险投资就很像挖钻石:识别特别的想法,再支持它们发展下去。盖摩天大楼则回报更接近线性,数据标注、数据业务,以及Amazon Prime配送,更接近后者:建立一套流程,再把执行做到非常出色。盖摩天大楼侧重运营,把流程效率一点点挤出来,这里提高2%,那里提高1%,再有一个地方提高0.5%,持续优化。挖钻石则是鼓励大家去尝试大胆的想法,再培育那些显露潜力的方向。

现在在Meta做的就是这个。而做Scale时,更像是在盖摩天大楼,这是两种工作方式之间很大的区别。

那为什么有这么多直接下属,一百个左右,还是多少?Wang记得超过两百人。这怎么运作,又为什么这么做?MSL成立和重建时的一个核心想法,就是保持很高的人才密度,为优秀的人创造最好的环境,建立技术导向的组织,让他们有机会做自己的毕生事业。其中一个组织原则就是扁平化:加入TBD这个团队的研究员,基本都直接向他汇报。这表达的是一种反官僚主义的立场,因为他们招来的人,已经在过去的职业生涯里证明过自己能做出优秀成果。他不需要事无巨细地管理,他们自己就能做出好工作。他们需要技术领导:有人为各组确定技术方向,团队划分成不同的小组,各组的技术负责人在技术决策有分歧时拍板。

所以,技术领导结构是有的;但在人事管理和行政层级上,他们尽量去掉官僚主义。他们也会集体作出很多决定,因为大家都很优秀,希望充分辩论,讨论什么才是正确的方向。实验室里的每个人都做出过优秀成果,他们想听到这些意见,找到大家都认可的最佳前进方式。

这确实不是常规的管理方式。如果Wang说自己能把两百多个人都管理得最好,那是在说谎。但重点之一恰恰在于,他们并不需要有人时时管着。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好的环境;他们聪明、能力极强,只需要能放开手脚做事的空间。所以,也许他不只是教练,更像是维护一个好环境的人,让他们能在里面做出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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